10月15日至23日短短几天,美国、欧盟和英国相继对俄罗斯石业实施新一轮严苛制裁:10月22日,美国财政部将俄罗斯石油公司(俄最大石油公司Rosneft)和卢克石油公司(俄最大私营石油公司Lukoil)列入SDN清单;无独有偶,10月15日,英国冻结俄罗斯34家实体及51艘油轮资产,后来确认这波制裁范围覆盖俄油气巨头、影子船队、相关港口和终端;10月23日,欧盟宣布对俄实施第19轮制裁,提前一年禁进口俄LNG(由原先的2027年提前至2026年)、下调油价上限至47.6美元,并新增117艘影子油轮及中印等多国企业入黑名单。至此俄罗斯前四大油气公司(俄油、俄气、卢克和苏尔古特)几乎所有公司高管均遭受美西方制裁,被制裁的油气产量约占俄罗斯总产量的75%。俄罗斯真正的挑战来了。
一个国家集团(美西方)对另一个国家(俄罗斯)实施能源制裁大棒的“权力的任性”由此可见一斑,也让我们领教了“能源(石油)权力”的厉害。
从国际政治经济学的视角看,能源是有“权力”的。能源因其全球性大宗商品属性、主权与战略属性、资产价值属性、流动性和跨境交易属性等,从而成为国家间博弈的焦点和国际政治经济的热点;另一方面,能源因资源分布的非均衡性,从而影响一国或一个地区的安全、外交、经济发展、民众生活等,具备了“影响或改变他者”的能力,这种能力即为“能源权力”。这种相互影响的“权力”,就构成了“纠缠”(Complex),最为典型的是石油出口国、过境国和消费国之间的互动。
本文就说说俄乌战争以来,大国博弈加剧背景下的能源“纠缠”。清泉在此前的文章曾经写过(冲突下的“杯具”:全球五大“能源权力”中心中的两个或将坍塌),冷战结束以来这一波超级全球化实际上也培育形成了全球能源地缘政治五大能源权力中心,这五个“中心”代表着国家或国家集团。必赢国际437官方经过综合研判,美国、俄罗斯、沙特、欧盟和中国成为全球能源格局中的“五极”,因为它们在以资源、市场、技术、通道、金融和治理这六个维度来衡量的综合实力上是排在前列的。要知道,单就资源而言这“五极”是全球油气市场“半壁江山”,石油产量、消费量、天然气产量、消费量在全球市场的占比均达到50%-60%。五大中心是能源地缘政治博弈的核心行为体,其权力分布及互动模式对能源格局产生决定性影响。
如果进一步研究的话,我们发现,美国当前位于能源权力金字塔顶端:拥有第一大油气生产国,第二大油气出口国的地位;拥有全球第一的油气消费市场;拥有强大技术优势,特别在页岩油气开发、深水超深水勘探开发等方面全球领先;是全球的金融中心和油气贸易中心;对全球几乎所有的海上交通要道,如马六甲海峡、霍尔木兹海峡、巴拉马运河、苏伊士运河、红海曼德海峡等均有强大的军事威慑;而且,美元是国际主导货币,全球几乎所有的大宗商品交易和贸易均以美元计价。
中国集中于市场权力:中国是全球第一大石油和天然气进口国,是最具增长潜力的能源消费市场;拥有能源工业体系完备,综合实力优势;拥有全球规模最大、质量最高的新能源体系,规模和产业链优势突出。
俄罗斯集中于资源和通道权力:俄罗斯是全球第二大原油生产国,第三大石油出口国;也是第二大天然气生产和出口国;俄罗斯是全球第三大油气消费市场之一;俄罗斯对欧亚大陆腹地具有较强的影响力,其陆上通道权突出,辐射欧亚地区。
沙特集中于资源权力:沙特是全球主要油气生产和出口地区,掌握全球最大规模富余产能,对供需平衡发挥关键性影响;有一定市场定价权,对油气价格有一定影响力,特别是2016年以来,沙特作为OPEC的领头羊,和俄罗斯等一些非OPEC国家,达成“OPEC+”联盟(也就是维也纳联盟),在供给侧对全球石油市场和价格走势产生了巨大影响。
欧盟集中于市场和技术权力:欧盟是全球主要油气消费市场之一;技术先进,能源产业标准高;基础设施发达;特别是欧盟坚定支持能源转型,长期是气候变化与能源低碳发展的领导者,能源软实力强大。
那么,在俄乌战争爆发后的三年多来,上述“五极”相互之间的能源互动到底是怎样的?它们到底“纠缠”到什么程度?对国际能源秩序甚至国际关系产生怎样的影响?清泉这里用10组“三角关系”来演绎一下它们之间的纠缠。而且,从数学角度讲,五个个体之间每三个进行组合的线组关系。
第一组,美国、俄罗斯和沙特“三角关系”纠缠,其特征是:美俄都视沙特为关键重要拉拢对象。美、俄、沙是全球前三大石油生产国,2024年,美、俄、沙石油产量在全球占比分别为18.89%、11.59%和11.23%。以沙特为首的OPEC国家油气资源丰富,俄乌战争后美西方对俄能源领域制裁引发全球能源市场供需失衡,油价大幅波动。一方面,美欧等对OPEC在增产稳定国际市场、替代俄罗斯油气方面的诉求增大;另一方面,OPEC同时也成为俄罗斯“南进”战略的重要拉拢对象,沙特战略主导性大幅提升。
第二组,中国、美国和沙特“三角关系”纠缠,其特征是:沙特在中美博弈中维持平衡并寻求利益最大化。从过去几年沙特的对外政策实践可以看出,该国坚持平衡的外交政策,在巩固与传统盟友美国的战略协调的同时,深化与中国的双边关系,推动能源领域务实合作。另外,随着沙美在油气领域的诉求差异性和竞争逐渐显现,沙特推动“向东看”战略,扩大与中国的合作,并致力于延长能源合作产业链。如,沙特阿美在中国投资建设古雷石化工业园,阿美公司总裁多次表态中国市场在该公司战略中的优先地位等。
第三组,中国、美国和俄罗斯,其“三角关系”纠缠特征是:美俄竞争中国的超大规模能源消费市场。一直以来,传统的中美俄大三角关系,决定着世界秩序的走向。近年来,中国成为全球最具增长潜力的消费市场,随着能源转型进程不断加快,欧洲天然气需求将延续下降趋势,中国将成为全球需求增量主体。随着美国推动国内传统能源大幅增产和扩大出口、OPEC+超预期增产,未来国际油气市场总体趋于宽松,中国将成为重要的出口目标市场,美国或将施压中国增加进口美油气,与俄形成市场竞争。
第四组,中国、俄罗斯和沙特,其“三角关系”特征是:俄罗斯取代沙特成为对华最大出口国。俄罗斯和沙特能源资源丰富,且大力发展油气产业,是中国的重要能源合作伙伴,是中国能源供应多元化体系的重要一环。另外,俄乌战争后,中俄不断将双边关系推向历史最高水平,经贸往来更为密切,2023年起,俄罗斯取代沙特成为对华最大的原油出口国。2024年,俄罗斯对华原油出口达到1.1亿吨,占中国当年进口总量的20%。
第五组,美国、欧盟和俄罗斯,其“三角关系”特征是:欧洲能源进口“脱俄倚美”。俄乌战争后,欧盟对俄制裁,减少进口,2024年自俄进口管道气占比从 2021 年的 40% 以上降至11%。美国借机增加对欧盟的 LNG 出口,填补部分供应缺口,2024年占欧盟 LNG 供应的 45%。欧洲油气消费市场上的“俄退美进”特征明显。
第六组,中国、美国和欧盟,其“三角关系”特征是:中欧是美国资源的重要出口市场。当前及未来一个时期,美国将长期居于全球第一大天然气生产国和LNG出口国,2024年美国天然气产量增至1.03万亿方,全球占比25.0%,预计2030年进一步增至1.2万亿方。随着大量LNG项目投产,2030年美国LNG液化产能将较2024年增加1.1亿吨,全球占比约30%,稳居全球第一大LNG出口国。而且特朗普2.0的能源政策核心就是重新回归油气,旨在通过扩大LNG出口,巩固美国在全球能源市场的主导地位。中欧作为全球最大的天然气进口地区,将成为美国出口的重点市场。
第七组:中国、俄罗斯和欧盟,其“三角关系”特征是:俄出口重心由欧洲转向中国。俄乌战争后,欧洲对俄制裁,减少从俄能源进口,俄罗斯调整出口战略,加速“南下和东进”,将印度和中国视为主要的石油出口方向,将天然气出口转向以中国为重心的亚太市场,推进远东线号线等。另外,土耳其成为连接俄欧市场关键枢纽,俄罗斯通过土耳其枢纽巩固并延续其对东南欧出口。
第八组:美国、沙特和欧盟,其“三角关系”特征是:美沙是当前欧洲能源安全的重要支撑力量。俄乌战争爆发前,欧盟过度依赖俄能源资源,欧盟40%的天然气、27%的石油和46%的煤炭进口都来自俄罗斯,危机爆发后美西方对俄能源制裁引发欧洲能源危机。为应对能源危机,欧盟积极开展能源外交,欧盟领导人和法国德国等欧洲大国密集造访中东和沙特,开拓多元化油气供给渠道推进石油供应重心向中东和北美转移,导致全球能源贸易流向从原先的“逆时针”向“顺时针”转变。
第九组:俄罗斯、沙特与欧盟,其“三角关系”特征是:三国博弈推动规则主导权与能源利益再分配。欧盟推动能源脱俄,沙特是欧洲替代俄罗斯石油的重要来源国,与欧合作的能源利益由俄转向沙特。更为重要的是,欧盟与沙俄的能源权力竞争路径差异化,沙俄以“OPEC+”机制组建“价格联盟”,通过产量调整协同影响国际油气市场;欧盟积极推动绿色低碳转型,以“碳边境调节机制”等绿色转型规则重塑输出绿色转型制度,提升在该领域的话语权。
第十组:中国、沙特与欧盟,其“三角关系”特征是:三方能源权力竞争将集中于可再生能源领域。沙特以传统能源资源出口和能源转型与中欧双向绑定,三角合作模型初具雏形,传统能源领域层面形成了沙给中欧进口的格局。能源转型层面,中国新能源产业链优势、欧盟的绿色规则影响力优势、沙特能源资源丰富和资金实力雄厚优势构成了三方协同的格局。
总之,当下的的能源纠缠,还有点“剪不断理还乱”的意味。全球能源格局呈现“大国主导、权力此消彼长”的特点。整体来看,俄乌冲突使俄罗斯的能源权力被大幅压缩,美西方对俄罗斯实施的制裁数量已超过1.5万条;美国替代俄罗斯市场推动能源权力持续提升,再加上“绑架”了欧洲和与中东阿拉伯产油国施加巨大影响力,堪称如日中天;沙特等OPEC国家凭借国内资源禀赋在能源权力格局中的战略自主性大幅增强;欧盟能源权力和影响力急速滑落。
而中国“风景这边独好”。凭借国内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和新能源领域产业链优势,中国的能源权力持续提升。特别是随着全球能源转型加速推进,中国在新能源领域的优势与稳定可靠的电网技术优势叠加,能源权力将更加凸显,今年7月20日,《金融时报》称中国将成为人类历史上首个“电力帝国” 。但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在大国博弈加剧背景下,中国面临的外部风险有所上升。